石磨声中的元夕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《石磨声中的元夕梦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  2025/02/13
北京的元夕,窗棂筛进斑驳的灯影,高楼的霓虹吞噬了最后几粒星子。白瓷碗里四颗浑圆浮沉,甜香氤氲。妻子说:“今天,你最多只能吃四个。明天胃镜清肠。不能多吃。”“可今天是元宵节啊!…”我话还没说完,小孙女就威胁我道:“爷爷,你不听奶奶的话,又没有五角星哦!”“五角星”,又是“五角星”,这个小鬼头订了个小本本,专门记录爷爷听没听奶奶的话。如果听话,她就给我画个红红的五角星。到目前为止,我一个也没得到,还欠四个。换言之,我得到的是负四个五角星。没办法!在小孙女心中,奶奶的话就是圣旨。

“好吧!四个就四个。奶奶的话可以不听,恬恬的话必须听!”

接着妻子又提醒道:“今天是元宵节,一会儿给妈妈打个电话!”

我妈每周至少打四、五次电话。每次都是反反复复的几句老话:“老大,你好嘛?病好全没得?”,“你们全家都好嘛?小月(我妻子)好嘛? 恬恬好嘛?杨杨和小芬好嘛?”。每次通话到这里,妈妈总会说:“全家八口人都好,就好哦!你们北京五口人,南充二娃(我弟)、小波(弟媳)、你爸爸,三口人,加起来八口人得嘛!”最后妈妈常会一声长叹:“哪个时候能全家团圆就好啰!”

其实,我爸都走了快五年了,妈妈九十四了,身体相当不错,就是脑子有点糊涂。在她心里我爸好像还在,算家人时,她会算上爸爸,而忘了算她自己。最初我会纠正妈妈,后来我不再纠正了。纠正也没用,是啊!思念是相爱的家人内心永不磨灭的印记!

我用勺子摩挲着浑圆的汤圆,瓷碗里的热气却似乎烘着川北的味道。元夕,妈妈怎么没来电话呢?我开始给妈妈拨打电话,没人接。又给二娃打,还是没人接。电话忙音在寂静的空气里膨胀,等一会儿再打吧,坐在沙发上,我却慢慢地沉入了梦乡。

石磨一圈一圈地旋转,妈妈把浸胀的糯米一勺一勺地添进磨眼,父亲的大手覆在我握磨把的手背上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,……,吱呀、吱呀,吱呀,……,石磨声穿透时光,在北京的冬夜里格外清晰。随着悦耳动听的的磨声,雪白的粘浆顺着凹槽汩汩流淌。

川北腊月的太阳总像隔了层毛玻璃,空气阴冷潮湿。竹筛里的湿粉团从雪白,慢慢晾成了红黄。待到正月十五,那些红黄色的汤圆,在我心里却像玫瑰一样香甜漂亮。

昏黄的电灯把影子拓在墙上,爸爸、妈妈、弟弟和我围坐在桌子边团着汤圆,妈妈往沸腾的锅里勺入她自酿的醪糟,醇厚浓郁的味道满屋弥漫飘香。妈妈总是把第一个浮起的汤圆舀给我品尝。在热气腾腾中,妈妈脸上好像凝结着天上的月光。

叮铃铃,叮铃铃,一阵铃声把我从迷糊的梦中惊醒。“喂,妈妈!”我拿起手机。电话那边传来弟弟的声音:“妈,来嘛,来嘛!通了,哥哥的电话!”

“哎呀!老大,天天打电话,今天元宵节反而忘啰!”接着妈妈又开始了絮絮叨叨的老话:“你好嘛?病好全莫得?”,……,“哪个时候能团圆就好啰!”,最后又加了一句:“今天是元夕得嘛?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哦!”……

窗外交错闪烁的霓虹,恍惚又幻化成了老家夜空的星子。在时钟的滴答声中,我似乎又听见石磨的吱呀声。在这吱呀声里,白发垂落的妈妈仍在等待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团圆。而隐藏在历史褶皱里的思念,在元夕之夜,都会化作天心月圆时永不褪色的清辉,洒落在酒酿圆子的甜汤里吧?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《元夕寄怀》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25/02/13
       石磨轻摇玉屑香,醪糟犹釀旧时光。
       九旬细数团圆缺,千里频询冷暖长。
       竹箕空筛星子落,银丝暗结鬓边霜。
       今宵且嘱天边月,莫照南充老屋梁。